摄像头来了
哒哒哒,哒哒哒哒,电砖刺耳的声音从隔壁房间里传来。“老师,他们在干吗!”一群孩子聚拢在孙倩身边,惊慌喊叫。孙倩知道,这是装摄像头的来了。今天一早她看到一群陌生人进了幼儿园,“在那比划着,这要安一个,那也要装。”
沿着北京的中轴线一直向南,穿过大红门,在和义南站下车,经过喧杂的街市、逼仄的小巷,一座三层小楼出现在尽头。紧闭的铁门边挂着一副银白色牌匾,金贝德,这是孙倩工作的地方。学校门前矗立着红砖烟囱,上世纪建造的五层小楼围绕其间。
北京市教育委员会数据显示,1978年北京市共有幼儿园5074所,多为机关单位、工厂等办理的幼儿园,以满足内部需求为主。到2016年,数量消减为1570所,民办幼儿园占据半壁江山。孙倩工作的金贝德,就是一家民办幼儿园,收费不高,每人每月2000元左右,学生主要是附近社区的孩子。
本科毕业后孙倩在这家幼儿园工作快4年了,平日也算舒心,但近来正筹划着换工作。这种徘徊很多次出现在她的生活中,但这次略有不同。
“不受尊重?怎么感觉到的,有人当你面说了?”
“不用别人说,你抬头看看满屋的摄像头就知道了,”她笑了笑。
其实,3年多前孙倩刚来的时候,这家幼儿园就有摄像头,只是数量不多,孙倩也没在意。但这次动静颇大的安装提醒了她,她突然意识到,自己在一个布满摄像头的地方工作。
“一抬头到处都是摄像头,你明白那种感觉吧?就像你在写稿子,突然装了个摄像头对着你,高清的,写什么字看的一清二楚。”
红黄蓝事件过后,“摄像头浪潮”已经向幼儿园扑来。大量幼儿园增设摄像头,楼道、操场、教室、厨房、活动室、睡眠室、盥洗室全部受到监控。夜视摄像头、人工监控室相继出现,部分幼儿园监控实现了与警方联网。
信任正变得稀缺。
午饭时间到了,一位小朋友突然把米饭洒在桌子上,窜到了桌子下面玩。站到旁边的孙倩上前一步,但走到半路,她停了停。“那桌子很矮,我钻不进去,只能趴下把手伸进去拉。当时想,这个动作在摄像头的角度看,是不是会误解。”
这种奇妙时刻已经在更多幼儿园发生。正在一所“标杆性”公立幼儿园实习的首师大研究生李蓓,被教导如何在镜头下工作。“如果摸小孩子的头,你不能直接伸手,那样在镜头里看起来会像是在打他。你要这样,慢慢摸。” 李蓓缓慢的将右手转了一个大圈,最后慢慢落到眼前的杯子上,“就像这样。” 眼前的动作看起来像是被放慢的舞台剧,标准、无瑕疵,但缺少温度。
这影响有时也会荡漾到更大范围。11月的一个午后,幼儿老师葛兰在魏公村附近变更手机号码时,“对方问我什么职业,我说幼师,她就用异样的眼光看我一眼,当时就觉得好受伤。”返程的路上,葛兰一直在回想这个场景。
资本的味道
"知道我做幼儿园老师,他们很惊讶,觉得这个人脑子进水了吗,” 推杯换盏的聚会上,被“曝光”了身份的叶津闻常常成为焦点,众人眼中,她似乎开始“不务正业”。
诧异的目光透漏出心照不宣的“规则”,留美硕士、哈佛毕业的叶津闻应该从事一份体面的职业,比如投行、咨询。这道理叶津闻早已熟知,“你要是挣的多,人家就会对你特别好。”当她挎着一款名牌包走进商场,她觉得大家“对我特别好”,而当包包变成人字拖时,她也可以感到“她们都斜眼看我”。
这是市场的力量,现在它进了幼儿园。
一天早上,刚到幼儿园上班的葛兰被要求去门口“迎宾”。一位家长带孩子进门,让葛兰过来接书包,顺便把其他人的书包也提着,“特别冷漠,像保姆的感觉”。
“家长认为我给了你足够的钱,你就应该给我服务。”葛兰敏锐的感知背后是幼儿园的商业化。《2016 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》显示,全国共有幼儿园23.98万所,其中,民办幼儿园就有15.42万所,比上年增加7827所,占据主导地位。
在部分幼儿园被抛向市场后,它们得到资本的青睐,也沾染了资本的味道。家长和幼儿老师之间,消费与被消费的关系开始凸显,彼此的情绪变得敏感。
入园不久,葛兰被叫去谈话,原因是她被消费者“投诉”了。
在这家位于海淀区的高端幼儿园,老师被要求每天拍摄一百张照片发送到微信群里,以便家长随时了解到孩子的状况。被投诉,是因为一位家长认为照片中自己孩子的镜头少了,觉得老师不够关注自己孩子。
此后,葛兰在上传照片之前需要算好每个孩子该有几张照片,不能少不能多,以免再被其他消费者 “投诉”。
天阳底下无新事,幼师的尴尬此前已在医生、律师等职业上出现。幼师不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如《共产党宣言》所说;资产抹去了一切向来受人尊崇和令人敬畏的职业的灵光。它把医生、律师、教士、诗人和学者变成了它出钱招雇的雇佣劳动者。
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评论, 登录| 注册
罕见出土五件古代“蒸锅”,其中一件大有玄2025-02-05
闽南网推出专题报道,以图、文、视频等形式,展现篮球比分直播:在补齐养老事业短板,提升养老服